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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眼泪
作者:马厚寅发布时间:2014-09-04 19:14

2010年马厚寅在青岛海滨留影

  我的父亲,半生从事教育工作,半生从事政府机关工作,虽然一介书生,但意志坚强,在艰难困苦面前,从不屈服退缩,当年他一个人工作,养活全家九口人,也不曾皱过眉头。他从未打过我,可我却有些怕他。在我的潜意识里,父亲是力量和智慧的象征,是我的保护神。小的时候,每当遇到危险和被人欺负,我就哭喊着叫“爸爸”,直到如今年近半百,夜里梦魇,还不由自主地喊“爸爸”。父亲一向身体很好,离休后因为加强了锻炼,身体更强壮了。我无论如何难以把强壮、威严的父亲和眼泪联系在一起。然而,不久前,病重的父亲亲口对我说,他曾非常伤心地流过眼泪,并且是因为我。

  去年下半年,父亲体检时发现肺上长了肿瘤,已到晚期。这真是晴天霹雳!为尽儿子的孝心,今年春节我请假回家陪老父亲过年。那天我帮父亲洗了澡,他安详地躺在床上,突然开口对我说:“小寅,我这个人心很硬,可那次读了你的来信,我流泪了。”我十分诧异,是哪封信惹得父亲流泪呢?父亲接着说:“就是你刚到内蒙写的,讲你们睡在外边,早上让雪埋了那封。”噢,原来是这样,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29年前。

  1968年3月,我入伍来到一个工程兵连队,驻在山东五莲县的一个小山村里。一个月后,部队奉命开赴内蒙古,执行北线国防施工任务。我们离开五莲县时,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,而到了内蒙古却是冰天雪地的冬季。记得那天早晨,我们乘卡车从白云鄂博出发,中午时分抵达达茂旗的一处山脚下。连长从头车的驾驶室跳下来说:“到了,下车吧,咱连就在这里安营扎寨!”

  举目四望,这里除了枯草和覆盖其上的白雪以外,什么也没有。不远处有几重既不很陡也不很高的山,以后我们连就要在这山上打坑道。我不知道怎样安营扎寨,只见连排干部带领班长在划分区域、布置任务,然后就按照指定的位置,各班盖各班的屋子。说是盖,其实主要是挖。挖个一人多深、能住一班12个人的长方形大坑,在向阳的南面,开一个门,一个窗子,在背阴的北面,用石头砌得比南面高,然后架上檩条、放上荆笆作屋顶。屋顶还没来得及抹泥,天就渐渐黑下来了,“安居工程”只好暂时进行至此。大家把床板安置进“新屋”里,就算是安营扎寨了。这天晚上熄灯后,我有好长时间没睡着。我和班里的另两位新兵和九名老兵一样,是穿着绒衣绒裤、戴着皮帽子钻进被窝的,被子上面还盖着皮大衣,仍觉得寒气逼人。凛冽的寒风,一阵阵地吼叫着,我透过荆笆的缝隙,看到了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……

 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。这一夜好像越睡越暖和,仿佛谁给我们加盖了被子似的。清早,我还在梦中,忽听副班长喊道:“快起来吧,我们被雪埋了!”我从被窝里探出头一看,果然如此,我们都被埋在了雪里。以前在小学课本上读到“冬天下了雪,像给小麦盖上了被子”这样的话并不理解,如今让雪埋了一回,体会到这雪还真像被子。

  后来,我把这段经历写信告诉了父亲。我并非是要向父亲诉苦,而是向他报告一段新奇有趣的经历,不料父亲爱子心切,看到儿子睡在冰天雪地,吃那么大的苦,竟心疼得流泪了。

  我觉得我对不住父亲,想向他解释一下,这点苦在我的军旅生涯中实在算不了什么,又觉得不妥,因而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玩笑话:“傻小子睡凉炕,全凭活力旺。爸爸,我们那时都年轻,一点都不觉得苦,您千万别再放在心上了。”父亲苦笑着,摇了摇头,没有说什么。我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那曾给父亲造成的心理创伤,已经无可挽回了。

  可怜天下父母心。父母无条件地疼爱子女,儿行千里父母担忧,这是天性。可是当子女的却往往忽视了这一点。他们在给父母亲写信打电话通报情况的时候,不管父母亲心理能否承受得了,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情况全告诉他们。尤其是那些不顺心的事,那些特别艰苦和危险的经历,更是一五一十地详细汇报。这会给父母亲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和心理负担啊!

  春节后我回到北京的家中,认真地反省,前前后后想了很多。我想再给父亲写封长信,好好和他老人家讲讲心里话,或者再回到他身边去,和他长谈一次,彻底宽宽他的心。然而来不及了。当老家兄弟来电话告诉我父亲病危,我匆匆踏上回故乡的列车时,父亲却溘然长逝。他还不到80岁就故去了,留下了不尽的思念!

  我不后悔当兵,也不抱怨当兵经历的各种艰难困苦,那是我的一笔宝贵财富。因为经历过当兵的艰苦磨难,以后便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艰苦和困难了。但是,我后悔把我经历的有些艰难困苦写信告诉了父亲,让他为我难过,为我担心。如果能再从头活一次,我还选择来当兵,还是每周给父亲写一封信。不过,我会认真选择所写的内容,坚决贯彻“报喜不报忧”的原则,绝对不会再让父亲为我担心,为我流泪。

  (原载1997年第8期《解放军生活》)

 

 

2014年8月马厚寅在青岛市府大楼前与外孙女合影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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