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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对话”想起孔夫子
作者:李锐发布时间:1987-06-19 17:28

  “对话”,是目下比较时兴的一个词儿。我们现在提倡正面教育了,“对话”就是正面教育的一种很好的方式。

  “对话”不同于通常所说的谈话。布置工作,交待任务,发表感想,随便闲聊,都可以称作谈话。“对话”也不同于辩论,辩论双方,各执一端,往复诘难,总企图压倒对方。“对话”总是含有对某些特定问题进行研讨的意思,双方处于平等地位,你问我答,求异求同,互相切磋,沟通思想。即使意见不能一致,也可增进理解,求同存异。

  我们过去“左”的运动搞了二十年,以致某些人身上还留存着一种遗风余恋:对人高自标置,唯我独“革”;不是平易近人,循循善诱;惯于断章取义,一锤定音;喜欢“批判开路”,以势压人。有这种遗风余恋的同志,很有必要实践一下“对话”生活,以“普通一兵”身份下到“连队”,同“凡夫俗子”对对话,谈谈心,互相批评,彼此学习,共同提高。

  其实,‘对话”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,而是古已有之的东西。它使我想起了孔夫子。对于后世的儒教,世有定论,不敢领教,虽然现在颇有些人把它当作宝贝。但对孔夫子,却从来心存敬意。这倒不是因为小时候读过《论语》,先入为主,而是因为他老先生并不象后来被尊为“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”那样,有一身官气与王气。“丘也”其实是一位很善于对话的学者,一位很善于言传身教的使人亲近的良师益友。一部《论语》,可以说是他同学生的对话实录。

  孔子从事教学活动四十多年,弟子三千,贤人七十。他同学生互敬互爱,打成一片,从不居高临下,以“权威”自命。许多学生比他小几十岁,他们不拘形式,平等初处。他提倡“当仁不让于师”,即在真理面前,对老师也不必让步。他提倡师生之间共同讨论,相互批评。能言善辩的子贡(比老师小三十一岁),就是他的最领会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道理的学生之一。学生们对孔子思想迂腐之处,也可以开门见山地说:“甚矣,子之迂也。”他在郑国时与弟子失散,子贡告以路人对他的形容:“累累若丧家之狗”,他欣然笑道:“似丧家之狗,然哉,然哉”。到武城时,听到弦歌之声,他说了句“割鸡焉用牛刀”,子游(小四十五岁)以为与他平日的言论相悖,他立即公开承认:“偃之言,是也,前言相戏之耳”。由于他去见了一位风流淫荡的女人(卫灵公夫人南子),并为她驾车在城里兜了一圈,惹得子路讲闲话,他指天发誓,保证绝没有歪心邪念。他称赞他的头号弟子颜回(小三十岁),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惟我与尔是夫!”但又很不满颜回从来不提意见,“回也,非助我者也,于吾言所不悦”。他在学生中的形象是,“温而厉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。”孟子这样评价他:“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”

  孔子同学生的对话,主要讲的是为政、做人的道理。这些道理当时是否都行得通姑且不论,但确是一些合乎情理的平实之言,并非玄而又玄的高头讲章。子路问他如何事鬼神,他说,“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”。问他死后的事,他说,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。他不讲“怪力乱神”,同后来汉儒大讲谶纬迷信、天人感应很不相同,当然更不同于那些看阴阳风水、选黄道吉日的江湖骗子。联系他平素提倡的“知之曰知之,不知曰不知,言之要也;能之曰能之,不能曰不能,行之至也”,应当肯定,在当时历史条件下,除开上述的民主精神外,孔夫子还很有点科学精神。中国的文明一开始就以“人”为本位,同他的这种精神是大有关系的。

  不错,孔子也象普通人一样会发脾气,有牢骚,甚至还要骂人的,对个别学生也组织过声讨——“小子,鸣鼓而攻之可也”但通常他是循循善诱的。冉有老是退缩,便激励之;子路过于躁进,便抑退之。对学生提出的同样的问题,如关于“仁”,他会根据不同对象和情况,给予不同的解答。他对自己的估计也能恰如其分,没有什么夸张。后人把他越抬越高,弄到立庙磕头,那是统治者的别有用心。

  孔子能有众多的追随者,绝粮于陈,弦歌不断,固然同他的德行与博学有关,但他这种对话的风格,无疑是很具吸引力的。如果他只会背诵几句干巴巴的教条,固守一些僵化的老框框;如果他盛气凌人,颐指气使,动不动就对别人“鸣鼓而攻之”;如果他把自己看成“至圣先师”,以为真理都在他一人手中;如果他当面一套,背后一套,口是心非,言行不一;那么,他是决不会有那么多真心实意的追随者的,我们今天也很可能根本看不到那本记录着他与学生对话的《论语》了。

  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,共产党人,在今天坚持改革与开放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时代,谈到进行思想教育时,却想起了两千五百年的孔夫子,想起那本《论语》和他的对话风格,心中颇不是滋味,在传道解惑的风格上,我们难道还不应当青胜于蓝反而青不如蓝吗?

   (原载北京日报杂文版1987年6月19日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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