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>杂文创作>杂文作品选粹
怕说红楼
作者:邵燕祥发布时间:1987-06-19 17:31

    为什么怕说《红楼》?

    怕把它说俗了,说得讨人嫌了,用言语腌臜了它。

    北京修了个大观园,我一直不敢去,怕把心中的幻境落实了,落得一个幻灭。

    就好象人人心里都自有秘密,这本书从我初读开始,在我心里唤起的想象和幻想,已经自成一个世界,不容替代,更不容亵渎。

    真的是一个人可以有一部自己的《红楼梦》。可以有不同的结局,两个,三个,乃至更多。然而命定都是悲剧。

    悲剧之悲,不在于这本“阶级斗争教科书”里死了多少人,更不在史太君寿终正寝时一片举哀之声:那除了邢王二夫人、李纨、凤姐、宝钗等“是应灵旁哭泣的”以外,上上下下男男女女挥泪雪涕,也正是各哭各的,各有自己的伤心处、敏感点,即便哭声震天,也算不得悲剧,恰恰是喜剧,甚至是闹剧。

    如果说“树倒猢狲散”是“生于末世运偏消”的悲剧,那“兰桂齐芳”、“家道复初”的一幕就不是悲剧么?所谓沐皇恩、延世泽,无非回光返照,顶多证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。

    这还是把眼光限于荣宁二府。荣宁街外的天下呢?更早是木腐虫生,快要“忽啦啦大厦倾”了。“老爷不见这些年凡清官都犯事,凡污吏尽升迁吗?”这洞察来自闾巷间的冷眼,是锦衣玉食的局内人所没有的见识。

    生于府邸之中、长于妇人之手的贾宝玉,并没在大社会里打过滚儿,整日价在姐妹行中厮混,不过偶从贾雨村等人身上,窥见国贼禄蠹的一斑。他对世界的感受,也并不来自冷眼,而是从温柔富贵、花柳繁华的酣梦中渐渐睁开的惺忪睡眼,从娘胎里带来,又经庄子、禅偈点化了的慧眼;他以全部身心把握到别人未曾觉察的鼎盛中的衰象——或者还只是一种衰败的趋势、氛围,不着痕迹而又无所不在(远不止是务实者也可以发现的“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,内囊却也紧上来了”)。鲁迅极恰切地比作“雾”:“悲凉之雾,遍被华林,然呼吸而领会之者,独宝玉也。”

    这雾弥漫在《红楼梦》的字里行间,只能意会,不可言传。光在实处看到欢声笑语,烈火烹油,花团锦簇,而不能蓦然回首于“灯火阑珊处”瞥见“那人”的,不能算读懂此书于一二;光在实处看到大祸迭起,抄家入狱,以至“寒冬噎酸斋,雪夜围破毡”,于是为家道中落的书中人深致惋惜,为宝玉“富贵不知乐业,贫穷难耐凄凉”而兴今昔之感的,更不能算读懂此书。

    实处是盛、衰,虚处是梦、醒; 盛中有衰,梦中有醒。前人说,以乐景写哀,以哀景写乐,一倍增其哀乐;这里虚实相映,虚实相生,以盛写衰,以醒写梦,才更淋漓尽致地透出作者不仅挽人挽己,更且悲天悯人的情怀。

    说《红樱梦》是一部悲剧(无论它是否采取“大团圆”的结局)者,以此。

    历史也是在盛与衰、梦与醒中颠簸前进的,所以说此书近于史笔。

    美好的人的夭折,美好的梦的破灭,固然都是悲剧;而在整个历史和社会人生中,那些盛极一时的和垂死挣扎的富贵者,满以为可以随心所欲,终于难免被历史播弄,跳踉一生,心劳日拙,大限临头,依然大梦不醒,难道不也是可悲可悯的吗?!

 

   (原载北京日报杂文版1987年6月19日)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


联系电话:010-85201310 邮箱:bjrbzw@163.com
地址:(中国)北京市建国门内大街20号北京日报社320房间 邮编:100734